夜半的電台

一九九七年的秋天，我住在新界鄉郊一座祖屋裡。那天凌晨三點多，我被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雜訊吵醒——我明明睡前把它關了。

雜訊裡夾著一段很規律的「噠、噠、噠」，像摩斯電碼，又像心跳。我把頻率調到另一邊，雜訊沒了；調回來，那聲音又出現。最奇怪的是，那訊號每一次停頓，都是在我翻身的瞬間。

我以為是電視台收播後的干擾，可我母親那年稍後過世時，整理遺物才發現，她生前一直藏著一只老舊的短波收音機，旋鈕上貼著一張泛黃紙條，用她工整的字寫著：「1957年10月，聽到的時候，不要回覆。」

我忽然想起，童年時母親常說，她年輕時在一座山上值夜，聽到「天上的敲門聲」。她把這件事講給村里人聽，大家都笑她，說她做夢。只有她自己，從那一天起，每晚都留著一台收音機通電。

我把紙條翻過來，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墨水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：「他們會先停，等你回答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照樣沒睡，把頻道調到雜訊那一段。到了凌晨三點十五分，「噠噠噠」準時出現，依然規律得像心跳。鬼使神差地，我按下了送話鍵，輕輕敲了三下。

訊號停了。

一秒、兩秒、三秒……然後，一個從未在短波電台聽過的聲音，用很慢、很生硬的中文，對我說了三個字：

「好久不見。」

我愣住了。那聲音，居然和我死去的母親一模一樣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