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寺夜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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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中峨眉山麓有座古寺「雲棲寺」，依崖而築，鍾樓高聳。寺中老鐘早已破損，寺僧便改用一口小鐘代之。

這年深秋，一位雲遊僧入寺掛單。他法號了塵，面色沉鬱，精於音律，住持便請他負責晨鐘暮鼓。

了塵首夜撞鐘，忽覺鍾音異樣——每撞一下，鐘內竟隱隱回蕩一聲細微嘆息，似有無形之物附於鐘身隨之共鳴。他心中凜然，悄悄尋寺中老僧詢問。

老僧閉目半晌：「小師父有所不知，這口小鐘，原是三十年前山下王員外所捐。當時王員外之女秀娘，貌美如花，卻在出嫁前一夜於寺中失蹤，遍尋不獲。王員外悲慟之餘舍財造鐘，願以鐘聲超度亡女。自此，這鐘每至夜半便會自行長鳴。」

了塵當夜便在鍾樓守候。至三更，鐘聲果然自鳴，如泣如訴，聲中隱隱夾雜一個女子極低的呼救：「救我……救我……」

他循聲而尋，終於在鍾樓底層一堵磚牆之後聽到聲音。命寺僧掘牆，赫然發現牆內藏著一具白骨，頸間勒著絲帶，指骨深掐牆縫，顯是被活活困死其中。白骨胸前還壓著一方繡帕，繡著「秀娘」二字。

寺中大譁。官府查探之下，方知三十年前秀娘並非失蹤，而是被當時寺中一名貪淫惡僧垂涎美色，夜半誘至鍾樓，強暴不成，將其推入牆洞封死，偽報失蹤。

惡僧早已圓寂，官府開棺驗其骸骨。開棺之日，忽聞一聲鐘鳴震徹山野，那惡僧棺中白骨竟自行碎裂，化為齏粉。眾人皆驚，說這是秀娘冤魂含恨報復。

了塵為秀娘誦經超度，親手將她白骨葬於寺後竹林，植梅一株以誌。七日後，他辭別住持，飄然而去。

離寺那日清晨，了塵最後一次登樓撞鐘。鐘聲清越，再無嘆息之聲，唯有陣陣松濤與空山鳥語相和。他自袖中取出秀娘墳中所出繡帕，輕聲道：「阿妹，你我三十年的冤債，今日終償。大哥替你申了冤，你也該安息了。」

寺僧皆愕然——這才知道，雲遊僧了塵，竟是秀娘失散多年的兄長。當年他離家經商，回來時妹妹已莫名失蹤，王員外又不肯細說，他苦尋三十年無果，便削髮為僧走遍天下，誓要尋妹蹤跡。

自此雲棲寺的小鐘再無夜半自鳴。唯有那株寺後梅花，每逢寒冬開得格外燦爛，滿樹殷紅，如泣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