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乳巷的紅燈籠

鹿港的摸乳巷，窄到兩個人迎面走來，非得側身貼壁才過得去。老一輩說，這條巷子是當年打更人在兩堵牆之間硬擠出來的路，夜裡走,腳底常常踩到不知名的濕滑。

阿坤在彰化讀大學，那年暑假回鹿港老家，替阿嬤看顧巷口那間百年雜貨鋪。鋪裡賣的都是老東西——麵茶、龍眼乾、還有阿嬤自己曬的烏梅。阿嬤交代：「下晡過後就莫開燈，巷仔內伊……有人。」

阿坤只當是老人家囉嗦。頭一晚，他打烊後坐在騎樓下吹風，巷子口那盞昏黃路燈忽然「啪」一聲滅了。他正要起身查看，卻見巷子深處亮起一點紅光，像有人提著紅燈籠，正一步步朝外走來。那紅光搖搖晃晃，走得極慢，卻一直沒有靠近。

第二晚，阿坤故意開了燈。燈才亮，巷口就颳起一陣怪風，把檳榔樹吹得沙沙響。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巷子裡喊他的名字，聲音很輕，很熟悉，像是小時候阿嬤喚他回家吃飯的語氣。

「阿坤仔，來哦——」

他鬼使神差地踏進巷子。巷子兩壁的磚縫裡，不知何時嵌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紙條，每一張都寫著一個名字。他湊近一看，最後一張，寫著他自己的名字。那名字底下的字跡猶濕，彷彿剛剛才有人寫上去。

阿坤想退出巷子，雙腳卻像生了根。紅光忽然來到面前，他終於看清那燈籠——燈籠沒有影子，提燈的人也看不見，只有燈籠上繡著一行字：前世欠債，今生來還。

隔日清晨，阿嬤發現阿坤倒在巷口，嘴角還留著乾涸的血跡。她顫著手把紅紙條一張張揭下，揭到阿坤那張時，紙上原本的字竟慢慢淡去，換成一行：願還願，人歸人。

阿坤後來再也沒走進那條巷子，也再不敢在夜晚點燈。而巷口那盞路燈，據說至今還是每夜必滅一次——滅掉的那一瞬，總能望見一點紅光，在巷子深處幽幽地晃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