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民間
眷村的軍號

高雄左營的舊眷村,紅磚牆、低矮屋,巷子裡晾著漿過的軍服。老村長說,這村子原本是塊墳地,民國三十八年一大批官兵家眷遷來,才在亂葬崗上起了房。村尾那棟空屋,當年住的是個吹軍號的老士官長,阿義伯。
阿義伯無妻無子,每天清晨準時吹軍號,號聲又亮又利,把全村人都叫醒。民國六十年的一個冬夜,他忽然把村口那盞路燈釘死了,說「燈太亮,照得到不該照的東西」。隔天他就死在家裡,軍號擺在床頭,落滿灰。村人替他辦了喪事,把他埋在村後的小山丘上。
怪事是從那之後開始的。每逢農曆初一、十五的清晨五點,村尾便會準時響起一聲軍號。號聲悽厲,跟阿義伯生前吹的一模一樣,卻永遠只有一聲,之後寂靜無聲。起先村人只當是風聲,久了卻發現——每回號聲響過的隔日,村子裡總有人出事。
第一個月,村口賣豆漿的老周在自家廚房摔倒,摔斷了腿。第二個月,村長的小兒子在鐵軌邊玩耍,被慢車軋傷。第三個月,輪到村尾那棟空屋隔壁的王嫂,她半夜起來上廁所,說在院子裡看見一個穿老軍服的男人,面朝屋頂,一動不動。
王嫂嚇得當晚就搬走了。她走的那天傍晚,我在村口遇見她,她低聲說:「你莫去村尾。阿義伯那支軍號,不是在叫人起床——他是在數人頭。每吹一聲,就少一個。」
我半信半疑,但鬼使神差,那個初一的清晨我還是去了。五點整,軍號準時響起,悽厲刺耳。我循著聲音走到空屋前,推開虛掩的木門——屋裡沒有軍號,只有一面鏡子,鏡中倒映著我的身後,站著一個穿老軍服、戴著軍帽的男人。他慢慢抬手,指著我,嘴唇翕動。
我湊近才聽清他說的是:「你……是第幾個了?」
我猛回頭,身後空空。再轉回鏡子,鏡中只剩我自己,以及床頭那支塵封的軍號——它不知何時,被人擦得鋥亮。
—— 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