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最後一攤

台中逢甲的夜市，到了深夜仍燈火通明。不過老攤商都知道，過了半夜十二點，有個規矩——如果看見某個攤位燈還亮著，卻沒有攤主在，絕對不要靠近，也不要買。

阿豪剛從鄉下來台中討生活，第一天晚上在夜市打工，收攤時已是凌晨一點。他拎著垃圾走過一條冷清的小巷，巷尾竟還擺著一攤賣「粉粿冰」的。攤上的燈泛著昏黃的光，鍋裡的白霧滾滾上升，卻不見半個人影。

阿豪餓得慌，喊了兩聲「老闆」，無人回應。他正要走，一個穿花衫的阿婆忽然從攤車後頭探出頭來，笑瞇瞇地問：「少年仔，呷冰無？」那聲音又軟又黏，像是糖漿。

阿豪看了看鍋，粉粿切得整整齊齊，晶瑩剔透，泛著淡淡的青。他坐下要了一碗，阿婆舀起一勺，遞到他面前。冰涼入喉，甜到發苦，他正要讚一句，卻瞥見碗底——沉著一枚舊式銅板，上頭的字他認得，那是日治時代的錢。

「阿婆，這銅板……」阿豪抬起頭，攤車後頭空無一人。那盞昏黃的燈「啪」地熄了。他猛地站起，腳下一絆，跌進一片漆黑。黑暗中他摸到一條濕滑的繩子，順著一拉，繩子末端繫著一副涼透的粉粿模具。

翌日，老攤商聽他說起，個個臉色發白。老林伯把他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：「你食著了。那攤粉粿冰，是民國四十幾年在這條巷子死的那個阿婆，阮厝邊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她本來是這條巷子的媳婦，被人謀財害命，屍首丟在井裡。她生前最愛做粉粿冰，死了也捨不得走，夜裡就出來賣冰。」

阿豪愣住：「可是那碗冰是甜的……我吃完不是好好的嗎？」

老林伯歎口氣，指了指他的後頸：「你摸摸看，是不是有一圈紅痕？」阿豪一摸，果然觸到一圈涼涼的瘀痕，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提起來過。老林伯低聲：「那鍋冰，不是賣給人食的。是賣給那口井裡的——你頭一晚食了，就輪到你替她顧攤了。」

阿豪再也不敢回那條巷子。可從那夜起，每到凌晨一點，他總覺得後頸那圈紅痕隱隱發燙，耳邊飄著阿婆軟黏的笑聲：「少年仔，今嘛換你來顧攤哦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