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合院的菜刀

台南善化的老農吳伯，住在一間傳了三代的百年三合院。正廳供著神明和祖先牌位，兩側廂房早已人去樓空，只剩灶房的灶台還在用。吳伯單身到老，一生守著這塊田，唯一值錢的，是灶台上那把磨得發亮的菜刀——聽說是曾祖父傳下來的，砍過不知多少牲口。

那年稻子收成前，吳伯夜裡起來小解，經過灶房，忽然聽見裡頭有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響，規律而沉悶，像有人在砧板上剁東西。他推門一看，灶台空無一人，那把菜刀卻插在砧板上，刀柄兀自微微顫動。

吳伯只當是自己眼花，回房睡了。可此後每夜，那剁聲從未停過。他終於忍不住，那晚蹲在灶房門口偷偷張望。月光從窗縫漏進來，他看見——砧板上根本沒有東西，菜刀卻自己一下、一下地剁著，每一次落下，都剁起一片虛無，隨即有一縷淡淡的煙從刀刃上飄起。

吳伯心頭一凜，想起村裡的老話：老菜刀殺生太多，開了竅，夜裡會自己尋仇。他不敢再用那把刀，把它包上紅布，供回灶台，連夜請了隔壁庄的乩童來鎮。

乩童一進灶房，臉色就變了。他揮著七星劍繞了半晌，忽然跪下來，對著砧板喃喃：「毋是冤魂，毋是冤魂……這是那把刀自己的魂。它侍奉了四代人，如今老主人都走了，它捨不得，天天在磨自己，想再找個主人。」

吳伯問：「那該怎麼辦？」

乩童歎道：「它要主人。你若莫收它，它就會找上你。」他拔起菜刀，遞到吳伯面前：「你若要這把刀，就接了它，生生世世替它找後代。你若不要，今夜子時，把它丟進灶坑燒了——但燒刀那晚，莫回頭看灶台。」

吳伯咬了咬牙，說自己一身老骨頭，不接這刀。當晚子時，他把菜刀丟進灶坑。火光騰起，灶台裡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，像極了老人臨終的吐氣。吳伯記著乩童的話，頭也不回地走回正廳。

他關上房門躺下，正要闔眼，卻聽見灶房裡那剁聲又響了——「篤、篤、篤」，一下比一下重，一下比一下近。最後一聲，竟響在他的床頭。

吳伯猛地坐起，窗外月光下，那把磨得發亮的菜刀，正直直插在他的枕邊，刀刃上，還凝著一滴未乾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