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民間
台北洋樓的鋼琴聲

台北大同區有棟日治時期蓋的老洋樓,紅磚拱廊,二樓落地窗正對馬路。樓裡住著一位退休的鋼琴老師林太太。她晚年獨居,每逢黃昏都開窗彈一段蕭邦夜曲,琴聲幽幽地飄出,成了街坊傍晚的風景。
林太太過世後,洋樓便空了。半年後建商要拆樓改建大樓,工人動工卻頻頻出事。先是樓梯扶手無故鬆脫,接著二樓那扇落地窗的玻璃,在一個無風的午後突然「嘩啦」一聲全碎了。工人們都說樓裡不乾淨,建商只好停工。
拆樓那天傍晚,我路過那條街,忽然聽見二樓傳來鋼琴聲。我抬頭一看,洋樓二樓的燈竟亮著,昏黃燈光裡隱約有人影坐在琴前。琴聲是我從沒聽過的曲子,哀婉纏綿,像在訴說一件遺憾了半生的事。
我忍不住走上樓。樓梯的木階踩得「咯吱」作響,門沒鎖。我推開門,鋼琴聲戛然而止,屋裡空無一人,只有一架蒙塵的舊鋼琴。琴蓋上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,是林太太年輕時的合照,她身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,兩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。
我正要退出,腳下踢到一本樂譜。我撿起翻開,最後一頁用鉛筆寫著一行顫抖的字:「他沒來赴約。我等他,等了六十年。」
我愣在原地。這時琴聲又響了,這次離得極近——就響在我身後。我猛然回頭,琴凳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穿素色旗袍的女人,背對著我。她彈著剛才那首哀婉的曲子,肩頭微微顫動,像在哭。
「林……林太太?」我試探著喊。
琴聲未停。她沒有回頭,只低低地說了句:「你莫走。他今夜會來赴約——我盼了一甲子,今夜總算等到了。」
她話音方落,落地窗的窗簾無風自動,倏地掀開。窗外暮色四合,馬路盡頭隱隱約約走來一個穿西裝的、半透明的身影。我嚇得奪門而出,跌跌撞撞下了樓。
翌日建商再開工,工人上樓一看,那架舊鋼琴竟自己彈起那首哀婉的夜曲,琴鍵無人觸碰,卻一下、一下跳動著。工人們嚇得四散奔逃。此後每至黃昏,洋樓二樓總會準時響起琴聲,直到昨夜——琴聲便再也沒響過。有人說,那是林太太等了六十年的人,終於來赴約了。
—— 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