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公廟的香

澎湖望安島上，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廟，廟齡超過兩百年，香火卻從未斷過。島上漁民出海前，都會來添一炷香。廟公陳伯守廟守了四十年，他說，這座廟裡的土地公有個規矩——祂從不接受「三炷香」，只收一炷。

那年夏天，有個台北來的年輕記者阿傑，為寫澎湖民俗專題來到望安。他進了土地公廟，見案上插滿香腳，獨獨沒人敢插三炷，便笑說：「這不過是迷信。」說著，他點了三炷香，恭恭敬敬插進香爐，又按一般廟宇的規矩，磕了三個頭。

當天傍晚，阿傑照計劃搭船回馬公。船出海不到半小時，晴空萬里的海面忽然起了大霧，霧裡颳起一陣怪風，浪頭一個比一個高。老船長皺著眉低聲罵：「誰惹著祂了？」他猛地回頭盯住阿傑：「後生仔，你是不是插了三炷香？」

阿傑心頭一凜，點了點頭。船長歎口氣，從船艙摸出一炷香點著了，舉過頭頂朝海面拜了三拜，然後把香往海裡一丟。說也奇怪，香落水的剎那，霧竟慢慢散去，浪也平了。

船平安靠岸後，船長把阿傑拉到一旁，壓低聲音：「這座廟的土地公，其實不是土地公。」阿傑一愣。「祂原是個日本浪人，日治時期在望安上岸，強占了這塊地，欺壓島民。後來漁民們忍無可忍，聯手把他灌醉，沉進海裡。」

「那為什麼還給他立廟？」阿傑問。

船長歎道：「因為他一死，海上就作亂，魚船翻了不知多少艘。島上老人說他死不瞑目，怨氣凝在海底，不鎮住他，整座島都不得安寧。所以島民才在他沉海的地方蓋了廟，日日上香哄著祂。」他頓了頓，「那三炷香，是『送終』的香。當年漁民就是插了三炷香，才把他灌醉丟下海的。你插三炷香，等於提醒祂——該報仇了。」

阿傑臉色煞白。他回台北後大病一場，燒了整整七天，退了燒卻落下個毛病——每逢初一、十五，耳邊總響起海浪聲，還有個生硬的腔調對他說：「你敢用三炷香送我，我便親自來收你一炷。」

他再也不敢踏進任何一座土地公廟。而那座望安的小廟，至今香火未斷，只是案上永遠只有一炷香，孤零零地燃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