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鐵花窗

新竹湖口老街，保存著一排日治時代的老建築，家家戶戶都有鏤花的鐵窗，花樣繁複。遊客愛拍照，本地人卻有個默契——老街尾那間紅磚老宅的鐵窗，絕對不要靠得太近，尤其莫在傍晚時分往窗裡張望。

老宅的鐵窗與別家不同，花紋是一顆顆圓圓的「目」字，密密麻麻，像是無數隻眼睛。當地人叫它「千目窗」。聽老一輩說，這宅子原是日治時期一位會計師的洋行，二戰結束時，他捲款逃跑，把自己四個孩子反鎖在二樓，自己跳海跑了。孩子們無人看管，餓死在那間屋裡。

從此，那排「千目窗」就再也沒人敢正眼看了。因為傳說，那扇窗裡的眼睛，會記住每個路過的人——而你走過之後，窗裡就會少一顆眼睛，變成一個空洞的黑洞。

阿琳是外地來的網紅，為了拍老街的鐵窗，傍晚時分特意摸到那間老宅。她舉起相機正要對焦那排千目窗，忽然聽見屋裡傳來細細的、像孩子嬉鬧的笑聲。她好奇地湊近窗縫往裡望去——屋裡一片昏暗，唯有樓梯口點著一盞小燈，燈下並排坐著四個穿舊洋裝的孩子，背對著她。

阿琳正要開口喊，其中一個孩子忽然慢慢轉過頭來。那孩子的臉上一片空白，沒有五官，只有額頭中間嵌著一顆圓圓的、黑漆漆的眼睛，直直地瞪著她。

阿琳尖叫著後退，慌忙按了快門。她顫著手翻看照片——照片裡那排千目窗，每一顆眼睛都清晰如初。可她數了數，原本三十六顆「目」字的花紋，照片裡卻只剩三十五顆，中間空出一格黑洞。

阿琳嚇得跑出老街，把手機裡的照片全刪了。可當晚她照鏡子，忽然發現自己額頭正中多了一顆紅紅的、圓圓的印子，像一隻剛長出來的眼睛。她伸手去摀，那印子竟隱隱發熱。

此後她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一扇鐵窗。有人說，那排千目窗的「目」字不是裝飾——是當年那四個孩子被關在屋裡時，天天趴在窗上，眼巴巴地數著過路的人，盼著有人發現他們。他們數一個，就在心裡記一顆眼睛。如今窗上的眼睛愈來愈少，而路過的人身上，卻愈來愈多了一隻隻看不見的眼睛——等著有人，也數到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