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濃的藍衫客

高雄美濃是南部客家庄，三合院、油紙傘、一襲襲深藍色的藍衫，是客家阿婆最鮮明的記號。庄裡的老人說，夜裡過了十點，千萬莫單獨走田埂路——因為有些藍衫，早不是穿在人身上了。

阿鳳嫁來美濃那年才二十二歲，是從台北嫁到鄉下的媳婦。她婆婆穿了一輩子藍衫，八十歲那年過世。臨終前，婆婆拉著阿鳳的手叮囑：「我這件藍衫，莫燒，莫丟，收好。我過身之後，你穿三天三夜，就曉得。」

阿鳳照做了。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衫，獨自坐在空蕩蕩的三合院裡。頭一天沒異樣，第二天夜裡，她忽然覺得藍衫的袖子微微發涼，像有人拉著她的衣角。第三天她淺眠，迷糊間聽見婆婆歎道：「媳婦啊，我穿了一輩子的藍衫，你知不知這衫裡藏著什麼？」

阿鳳驚醒，藍衫好好地穿在身上，屋裡空無一人。她伸手往藍衫內袋一摸，竟摸出一枚舊式銀錶，錶蓋刻著她公公的名字，指針停在十點整。錶蓋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：「十點田埂，莫回頭。」

當晚十點，阿鳳走出三合院，踏上長長的田埂路。月光下稻田霧氣瀰漫，她走了沒幾步，忽然聽見身後響起藍衫摩擦的沙沙聲，像有人踩著她的影子跟了上來。她不敢回頭，只加快腳步。

可那沙沙聲愈來愈近，最後竟貼到她耳邊。一個蒼老的聲音低低地問：「媳婦啊，你替我穿了三天藍衫，曉得我的苦了無？」阿鳳終於忍不住回了頭。田埂盡頭月光下站著一個穿藍衫的身影，佝僂著背，面目模糊，指了指她，又指了指田裡——阿鳳順著望去，那片稻田中央竟立著一座無碑的小土墳。

第二天，阿鳳告訴庄裡老人。老人聽完，臉色一沉，領著她掘開那座無碑的墳。土裡埋著一副白骨，胸前赫然縫著藍衫的碎片。老人歎道：「這是你公公的原配。當年你公公把她害死埋在這裡，對外只說她病死了。你婆婆替他背了一輩子的罪，臨終把錶留給你，是要你討個公道。」

阿鳳愣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身上那件藍衫。衫的袖子無風自飄，像有人正輕輕拉著她——像婆婆還在她耳邊，低低歎著：「媳婦啊，你莫學我，莫替人背一輩子的罪。」